低著頭的童年 May 14, 2008
母親節那天, 媽媽又罕有的說起她那個不幸的童年. 六十年代印尼排華, 中國政府當年大規模的接返華人往中國, 與此同時母親亦隨外公外婆來到廣西的一個小農村. 原本可以選擇去廣州, 可是從事教育的外公決意要往農村教育下一代, 這一個決定從此就這樣改寫了她們的一生.
廣西, 全名為廣西壯族自治區. 與今天的西藏一樣, 同時在中國是一個自治的區域. 首都為南寧, 著名地有山水甲天下的桂林, 還有盛製棺木的柳州.
媽媽說, 九歲以前她的童年都很快樂. 她樂觀, 總愛參加課外活動. 九歲以後她的人生起了很大的變化, 那也是我們這一代一知半解的文化大革命. 從母親口中得知, 外公是敢言的人, 遇見不平事就喜發表意見, 他喜歡音樂畫畫, 最愛彈結他唱歌. 文革時期, 外公說了當時不該說的話, 做了當時不該說的事, 然後惹上殺身之禍. 她說外公的屍首遍體鱗傷, 但應該是被人下毒藥後再活生生打死的. 因為外公臨死前肚很痛肚很痛. 至今死因還是不明.
母親說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忘不了.
外公離世後, 年紀輕輕的母親被同學杯葛, 被所有人咒罵是反革命. 媽媽說她的童年很自卑, 無地自容. 經過別人家中, 更被當地本土的壯族人亂拋石頭. 她說她抬不起頭做人, 她說以為她自己的人生就這樣完了. 她對跳舞有天份, 被人挑選往城市訓練, 卻從中被人一而再再而三阻撓. 別人罵她, 她不敢反駁, 因為一開口所有人都會圍著妳打. 她不敢對外婆說, 因為外婆所承受的壓力已很大. 她哭, 就是怕別人看到. 所以, 媽媽說她的頭都是低著. 一直一直都低著頭. 低著頭.
幾十年後親耳聽著母親說起那被遺棄的感覺, 心底裡還是感到一樣震撼而且心痛. 我跟自己說, 在母親有生之年我都要媽媽驕傲, 而不只是低著頭.
我問最近學佛的母親, 到今天還有沒有憎恨那些欺負自己的人? 那個外公的死對頭死了沒有?
媽媽說, 都過去了.
過去了. 幾十年後所有怨恨原來都只不過是過眼雲煙. 不是過來人的我反而心有不甘, 然而那又可以如何? 母親問我.
她今天可以跳她喜歡的舞, 到自己喜歡的地方, 生活充實到不得了. 那些曾經向她拋石頭的人都不再重要.
快樂的日子雖然不多, 而且過得很快. 因為現實中不快樂的總比快樂的多, 所以我們才覺得快樂是那樣珍而且貴. 但願美麗的媽媽永遠依舊年輕快樂, 也感謝廿多年來妳贈予給我妳過去所失去的.